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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医王庞安时与苏东坡及其弟子交往纪事

时间:2018-03-12    作者:陈玉能 陈小雪    来源:浠水县图书馆    阅读: 次   字体大小:

编者按:庞安时是北宋时期生活在我县麻桥至县城一带的著名医学家,他与受贬黄州的大文豪苏东坡相识相知的动人故事载于史册,传承千年。在新春团聚的时刻重温这样的人文故事,必然会使五湖四海的浠水人更加回味乡音,记住乡愁。

据明弘治十四年《黄州府志》记载,浠水县宋明两代出现过两位名医,一位是北宋民间医生庞安时,一位是明代御医王彬。王彬尽管贵为朝廷御医,官至太医院判官,子女受封三代,但《明史》中没有记录他的生平事迹,浠水家乡人也没留下他的故事传说。而庞安时虽然只是一位民间医生,不仅当地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而且北宋以来历代文献都有他的生平事迹记载,《元史》和浠水、黄州等地方志还专门列有《庞安时传》。为什么庞安时这么一个民间医生会在青史上辉光闪耀呢?除了他的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得益于他与大文豪苏东坡的一次意外会面,两人的意外会面不仅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多得的诗文墨宝,让庞安时声名远播千古留芳,而且也在客观上提高了浠水县在中国历史上的文化地位。

一、庞安时、苏东坡两位时代“异人”相会的历史机缘

根据《宋史》、《元史》及其他有关历史文献记载:庞安时,字安常,蕲水(今浠水)麻桥人。北宋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出生于祖传杏林世家,十六岁随父学医,终生以医为业,是一名地方郎中。苏轼,字子瞻,四川眉州人。北宋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出生于书香门弟,二十二岁与弟苏辙随父出川到京城应试,即与十九岁弟弟一起考中进士,其后与弟弟回四川为丧母尽孝。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服孝期满的苏轼回京担任大理评事、签书风翔府判官。六年后(宋英宗治平三年),苏轼的父亲苏洵也因病去世,苏轼与弟弟苏辙又护送父亲的灵柩回四川。三年之后,当苏轼再返京城时,朝廷已是新皇神宗即位,新任宰相王安石大力推行变法。苏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一,主动请求离京到地方任职,先到杭州任通判,随后分别调密州、徐州、湖州担任知州。在地方任上苏轼尽心尽力,革新除弊,因法便民,颇有政绩。然而,令苏轼料想不到的是,调任湖州不到三个月,就发生了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四月,四十四岁的苏轼调到湖州后,即向皇上写了一封《湖州谢表》,这本是一桩例行公事,但苏轼是诗人,笔端常带感情,在官样文章中加上几句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先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之类的自谦之词。然而,这些自谦之词却被朝中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并且无限上纲,说苏轼这是“愚弄朝廷、妄自尊大”,是“衔怨怀怒”、“包藏祸心”。苏轼本是个天才诗人,生性浪漫,到哪里都爱写诗,御史台官员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便从苏轼反映现实、同情穷苦人的一些诗作中,挑出所谓“隐含讥讽之意”的诗句,来证明他“讽刺政府,对皇帝不忠”,一时间,朝廷内响起一片倒苏之声,说苏轼犯如此大罪死有余辜。这年七月十八日,苏轼到任才三个月,就被御史台吏卒逮捕,解往京都,苏轼的弟弟苏辙和与苏轼有诗文唱和的数十人全部受到牵连。由于该案由朝廷御史台侦办,而当时的御史台所处之地长有一些高大的柏树,柏树上栖息着不少爱叫唤的乌鸦,所以人们把这个御史台称为“乌台”,历史上也就把侦办苏轼的这桩罪案称为“乌台诗案”。时至今日,人们还常把说不吉利的话称做“乌鸦嘴”,把听到乌鸦叫唤认作倒霉的预兆。

由于极为赏识苏轼的恩师欧阳修也与主张变法的王安石政见不一,苏轼在京城为官时又受到朝野众多文人的吹捧,所以改革新党对他恨之入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但朝廷内外喜爱苏轼的人也极多,他们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救援活动,当时不但与苏轼政见相同的许多元老纷纷上书,一些变法派中的有识之士也劝谏神宗不要杀苏轼,就连此时退休在家的王安石也从金陵(南京)上书皇上:“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更有朝廷后宫甚为赏识苏轼才华的曹太后(神宗的祖母)临终前要神宗放人,终于使坐牢103天,两次几乎绝命的苏轼得以从轻发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这只是为他与庞安时实现“双英会”提供了可能,但真正让两人实现历史性会面还得靠另外一次“意外”机缘。

苏轼受贬黄州虽然名义上有一个团练副使的头衔,但实际上仍是戴罪之身,不仅“不得签书公事”,还要受当地官员管束,不得随意外出行动。他的薪俸很少,少到不能维持一家人的最低生活。元丰四年初,苏轼的旧友,曾任黄州通判的马正卿对他特别同情,代他向州府申请,请求将黄州东门外已经荒废的一处军营地拨给他耕种,苏轼一家10多口人的生活才算暂时有了着落。由于这块地处于黄州东山坡下,当地人便戏称他为东坡先生,苏轼也就自称为“东坡居士”,苏东坡之名从此便在黄州传开了,并且一直延传至后世。

由于东坡荒地地势高,尽是瓦砾荆棘,不耐旱,浇水困难,所以尽管苏东坡和夫人王闰之带领全家老小费尽心血辛苦劳作,当年收成依然很少。为了真正解决一家人生活问题,准备老死黄州的苏东坡决定接受朋友建议,到离黄州东南三十里地的沙湖(螺蛳地)再买些田种。春节过后,苏东坡在前往沙湖看田的过程中,不幸得了左臂肿痛病,黄州城的医生认为是伤风痺症,但治不得愈,苦痛中一位好友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位好友就是苏庞“双英会”的牵线人潘鲠。

潘鲠是黄州本地人,正是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那年考取的进士。其弟潘丙,儿子潘大临、潘大观都是黄州有名的文化人(潘大临后来也考取进士)。苏东坡罪贬黄州时,新任进士潘鲠被朝廷派到当时属蕲州管辖的蕲水县任县尉。潘鲠为人正直,十分崇拜苏东坡的学识才华,不仅不像某些文人如同避瘟疫一样躲开他,反而主动接近他成为朋友。当潘鲠得知苏东坡臂痛难治的情况后,便提议他到蕲水找名医庞安时诊治。这一提议马上为苏东坡所接受,于是,一代文豪苏东坡与北宋医王庞安时两位“时代异人”在麻桥实现了历史性会面。庞安时真不愧为一代名医,当日一视苏东坡左臂,即断定“非风气所至,乃药石之毒也”,果断采用针炙疗法治之,一针即见奇效。后来,苏东坡专为这次会面写了一篇日记:“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蛳店,余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

二、庞苏两位“异人”麻桥相会后,留下的第一首绝唱是《浣溪沙·游清泉寺》

苏东坡有一个习惯,就是文房四宝行走不离身,走到哪,写到哪,画到哪,把身边发生的有意思的事物和想法真实记录下来,这种习惯使他成为中国历史上留存诗文最多的文人之一,但也使他在“乌台诗案”中留下了大量的“罪证”。尽管如此,苏东坡到黄州后仍然难以改变这种习惯。

在麻桥,苏东坡与庞安时一见面,就感受到庞是一个聋而不俗的“异人”,这是完全准确的第一印象。据史料记载,身材伟岸的庞安时,天资颖慧,英锐异常,幼读诗书,过目不忘。由于他生活在富庶之家,所以“为气任侠,斗鸡走狗,蹴鞠击球,少年豪纵,事无所为,博弈音技,一工所难而兼而能之”。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博学多才的人怎么能不与苏东坡相互吸引呢?不幸的是,如此颖慧活跃的一个人,却“时年未冠,因病而聋。”但耳聋后的庞安时并未灰心丧志,反而“屏绝戏弄,闭门读书,一心隐于医道”,自神农黄帝经方,扁鹊《八十一难经》,皇甫谧的《甲乙经》,以及当时所能搜集到的涉及医道的书籍,都一一读过,并在广泛通读的基础上融会贯通,深得其中要领,以至于“为人治病十愈八九,名倾江淮。”如此有才华、有毅力、有成就的一个“庞聋子”,又怎么能不为苏东坡视为“异人”而心生敬意呢?后人评价说:两位“异人”麻桥相会,“一见如故,遂成莫逆之交。”

苏东坡谪贬黄州,政治上的沉重打击,经济上的极度贫困,已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难以忍受的臂膀肿痛,精神上也一度极为颓靡。庞安时医好了他的病痛后,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便邀请庞安时陪他到蕲水县城附近走一走,转一转。作为一名善解人意的医生,庞安时自然懂得这样的转游对苏东坡来说有多么大的益处,便答应安排完医务就同他一起出游。任情放达、性嗜山水的苏东坡,虽然到黄州两年多了,但还没有到过蕲水县城,其原因一是蕲水那时归蕲州管辖,与黄州联系不甚紧密(蕲水是明朝才划置黄州府);二是苏东坡当时乃戴罪之身,受当地官员管制,外出行动受限制。麻桥距蕲水县城只有十五里地,吃罢午饭,庞安时便与苏东坡策马而行。要是以往,这位在皇帝身边做过京官,在全国多个州府担任过要职,且诗文名扬天下的苏大才子,只要一动步,便会前呼后拥,陪同者多多。而此时,那些官场溜须拍马之人躲而远之,一些愿意与其同行的文友又被他劝而拒之,因此,这次蕲水县城之游只有庞安时和在蕲水任县尉的潘鲠等少数几个人随行。

当年,蕲水县城附近的主要风景点为由东向西绕城流淌的一条河与突起于河边的几座不大的山。这条河到宋代已经几易其名,南北朝之前曰希河,到南北朝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更名为浠河,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浠河因两岸盛产兰花而改名为兰溪,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又更名为蕲水河。

当年的蕲水县城仅在蕲水河的北岸。距县城东廓门外两华里有座虽然不大但风景秀美的山名叫清泉山,因山中有水味极甘的清泉井而得名。清泉井边建有一座古庙曰清泉寺,所以,这座山原先是一座佛山。而县城东南方离城仅半里地有座盆景似的小山名叫玉台山,山上有汉代著名道仙张道陵练丹的仙洞,所以是一座道山。这两座山原本一佛一道,各行其道,但后来又相互有了关联。起因是玉台山一只公鸡偷吃了张道人仙洞里炼成的仙丹,一夜之间竟然仙化成凤,飞到清泉山上栖身不返,后人便将清泉山改称为凤栖山,自此以后,凤栖山与玉台山便道中有佛,佛中有道,佛道相通了。苏东坡本是个儒、佛、道三通之人,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有趣,便决定先到凤栖山去转一转。

路上,庞安时和担任蕲水县尉的潘鲠,还向苏东坡介绍了蕲水县的历史沿革。蕲水县在夏商时代分别为荆州、扬州、豫州属地,周朝为弦子国一部分。据公元六世纪北魏人郦道元所写的《水经注》,今黄冈市的沿江县市均应属弦子国,后併入楚。秦统一天下后,全国划为四十郡,蕲水入南郡地。后来,南郡又改为长沙国(诸侯国),汉惠帝元年(公元前194年),长沙国在巴水河下游南岸设置轪县,由长沙国丞相利苍兼任轪侯(县令)。

关于蕲水县这段历史沿革情况,现在可以从县市两级古代地方志书中查到根据,其中清乾隆十四年黄州府志中明确记载:“蕲水,古轪县地”,可见利苍即为浠水县历史上首任县官。经查,利苍兼任轪县轪侯三年便返回长沙,利苍的长子则留在轪县继任轪侯。利苍回长沙不久即因病去世,与先他而去的夫人辛追一起葬于长沙马王堆。由此可知,长沙马王堆古墓中的“东方睡美人”,即是浠水县第一任县官的夫人,而这位辛追夫人的遗体在古墓中保存两千多年不变,出土时肌肤还有弹性,被认为是世界奇迹。

查史可知,到南北朝刘宋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贯穿今浠水县城的这条河虽然也称浠水河,但河东为圻水县,县治在今洗马镇的圻阳坪,范围包括今英山、罗田及蕲春部分地域。河西为希水县,县治在今关口镇治所。巴水河以南的轪县则更名为孝宁县,县治仍在巴口地。这就是说,今时的浠水县当年为圻、希、轪(孝宁)三县属地。南凉普通元年(公元520年),希水河更名为浠水河后,希水县与孝宁县合并为浠水县,与原先已有的县治在圻阳坪的圻水县并存。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浠水县因浠河两岸盛产兰花而改名兰溪县,后因与浙江的兰溪县重名,朝廷在撤消兰溪县名的同时撤消了圻水县名,将兰溪、圻水两县合并为蕲水县,县治设在今清泉镇。此后数百年(即至宋代),兰溪县虽然更名为蕲水县,但民间仍然习惯称绕县城流淌的这条河为兰溪河,这可以从浠水大桥南头一九八五年掘出的北宋古墓的墓志铭文中得到证实。该古墓为北宋夫妻合葬墓,男主人姓侯名严字仲修,与庞安时、苏东坡为同时代人,比庞安时长六岁,与苏东坡同庚。侯仲修当时是蕲水“资产极钜万”的大富豪,生育三儿六女,长子为进士。北宋元祐四年(1089)得疾,第二年二月十二日病丧,终年五十四岁。侯仲修病重时请庞安时到家中为他看过病,被庞判为不治之症。墓中夫妻俩各有一块墓碑,碑上刻有“墓葬龙潭山之阳、兰溪之滨”等字样,这是当年县名改蕲水称谓后,河名仍称兰溪的物证。

从现在所查到的资料看,苏东坡此次游凤栖山清泉寺,印象最深的有这样几点:第一,出行虽在春雨之中,但蕲水城郊的山路要比黄州江边的泥巴路好走得多,鞋帮上不沾泥,这让在黄州吃过泥巴路苦头的苏东坡感觉很舒服;第二,凤栖山下兰溪河边的确像史书所载长满了兰草,蕲水的确是兰草之乡;第三,清泉寺虽然座落在凤栖山之阴,但它坐北朝南,山上苍松挺拔,寺周翠竹成荫,风景十分秀美;第四,清泉寺内寺外流淌着甘甜的泉水,其中有一处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王逸少)游寺后保留下的纪念物——洗笔泉(羲之墨沼);第五,最让人心醉的是寺前那条向西流淌的兰溪河。世人皆知,中国整体地势西高东低,江河之水多是由西向东流。然而,兰溪河水从清泉寺门前经过时,却是自东向西流,这样的一种自然景观让惯于触景生情的大诗人苏东坡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写出了哲理性很强的词作《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

回到黄州后,苏东坡在《东坡志林》中的一篇笔记中写道,臂痛好转后,与庞安时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苏东坡的这首《浣溪沙》,后人收入《宋词鉴赏辞典》等出版物中,题目为《山下兰芽短浸溪》,而《蕲水县志》中则直接题为《浣溪沙·游清泉寺》。

三、两天后旧地重游,苏东坡又添新作《西江月·绿杨桥》

苏东坡臂痛病经庞安时治疗后自觉减轻许多。两天后又骑马到麻桥复诊。午餐过后,苏东坡执意要赶回黄州。庞安时也未强留,将他送上马,嘱咐他如有不适再来复诊。然而,苏东坡离开麻桥诊所后,并没有直接回黄州,而是调头向蕲水县城走去,因为上次谈到的玉台山风景区还没有去过,他要再到玉台山转一转。

宋代的蕲水县城面积很小,纵横均不过百余丈。南北方向仅一条街,即今天的新华正街,长度从今县联社办公楼至南门口河边。东西方向也只有从土门到南门口,从大礼堂到十字横街口两条并行的短街。今天的实验小学,实验初中及民福大厦这一块,当年是一个个小山包,如莲花般相聚,因而称作莲花山。为防御匪患,当年的县政府动员民众捐款出力修筑城墙,将这些地方围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蕲水县城。苏东坡此次要游览的玉台山不在这座城内,它在城东门外不到一里路的地方,紧贴着兰溪河北岸(即今浠水县人武部驻地)。

苏东坡到达县城北门外已是傍晚时分。出于自身情况考虑,他没有冒然进城,而是自北向南沿着护城河向玉台山靠近。县城东面的护城河不是人工河,而是自然流淌的一条小溪,溪水源自城北的望城山和凤栖山。这护城河的溪水自北向南沿着高高的城墙径直流入兰溪河,而玉台山正好婷婷玉立于这溪水与河水交汇处。

玉台山虽说是山,但它不大也不高,周围总长不过百几十丈,峰高也不过十多丈,只不过是座凸起于兰溪河边的一个小山峰,古人在题诗中把它形象地比作屹立于河边的一个山石盆景。这山石盆景虽然不大,但四周层观楼台亭阁、佛寺道观,如持如翼,如倚如扶,云烟缥渺,幻如仙境。而绕山西去的兰溪河,碧波渺渺、鸥鸟盘旋、渔人撒网、舟排穿行,则是一幅渔歌唱晚的景象。

苏东坡策马慢行边走边看,不觉来到玉台山脚,一座横跨护城河的石拱桥出现在面前,桥的石柱上清晰地刻着三个大字 ——绿杨桥。苏东坡抬头望了望桥后的山景,便牵马从桥上走过,缓缓进入到玉台山景区。自古至今,凡是风景好游人多的地方商贸业也一定兴旺。苏东坡没有在商贸区多停留,将马匹寄养在一酒家处便登山探景。出于道家兴趣,他先是探访了东晋道仙张道陵的神光观和仙人洞,再访佛教五祖弘忍禅师主建的昭化寺和位于山顶的社稷坛。当年有诗赞玉台山胜景曰:“曲水环城堞,烟光望裹奢。远山悬暮雨,娇鸟啭春花。井畔芳踪杳,洞门石径斜。丹成曾化凤,何处觅仙槎。”玉台山的优美风景与佛道两教的美妙传说,既让苏东坡崇尚佛道的心境得到净化,也让他长期抑郁的心情得到愉悦。心情释怀后,他感到有些饿了,便回到寄马酒店开怀痛饮起来,直至夜深才牵马离店,摇摇晃晃地返回到绿杨桥上。此时,玉台山的游客已经散尽,绿杨桥头随风摇曵的柳枝条让苏东坡已经晕醉的头脑更加迷茫。他已经没法解开马背上的障泥(马荐子)了,匆忙搬下马鞍当枕头,躺倒在石桥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绿杨桥下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东方升起的一弯新月慢慢向上移动着。不知过了多久,柳林中突然响起的杜鹃鸟清脆而又凄凉的叫声,把苏东坡从睡梦中催醒。他缓缓坐起身来,睁开惺松的双眼四处打量,远处乱山葱茏,如接天屏障;天际边层层薄云中透出的银色,倒映在静静流淌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洁如琼瑶美玉,这是一幅多么明净美丽的画卷啊!诗兴突发的苏东坡快速爬起身来,从挂在马肚上的文具袋中取出画笔来。由于苏东坡昨晚醉卧时没解马荐子,而驯养有素的马在马荐子未解开时是不会卧下睡觉的,所以,这匹马是在月夜中站立了整整一个晚上。苏东坡此时哪里顾及这些,快速用笔蘸上墨水,在桥柱上写下心头刚刚涌出的一首《西江月》词: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写完《西江月》词,苏东坡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决定趁天还未大亮,迅速离开蕲水县城。苏东坡后来在记录这首词的笔记中添上了一段自序:“春夜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觉,已晓。乱山葱茏,不谓尘世也。书此词桥柱。”

后世墨客文人对苏东坡这首词作极为欣赏,称透过词中幽静闲雅的艺术画面描写,不难看出其内心蕴藏着的汹涌澎湃的波涛。由于外地墨客文人对蕲水玉台山地理环境不太了解,在该词的注释中也出现了一些不确之处。如自序中的蕲水并不是指蕲水河,而是指蕲水县。可惜一溪明月的溪,不是指绿杨桥跨过的护城河,而是指兰溪河的河水。这条兰溪河是从大别山脉南麓向西流淌的五条河流之一,它从安徽岳西经英山百里险奔腾而下,到达蕲水县城胡家坪处便水分两路:一路流到脚盆底(今月湖),往三台注入兰溪河主流航道;一路从胡家坪绕凤栖山半圈,经清泉寺门前西流至玉台山直下兰溪镇西潭坳注入长江。玉台山前兰溪河段宽有数十丈,而绿杨桥跨过的小溪宽不过两丈,不可能泛起弥弥浅浪来。还有“横空隐隐层霄”句,不是指盆景式的玉台山,而是站在绿杨桥上向东南方向眺望才能望得见的天堂寨—换袍岭山脉,这条山脉是从三角山延伸过来的大别山余脉,它延绵数十里,夜色中远远望去,给人横空出世的感觉。

四、元丰五年三月初四,即寒食节前一天,苏东坡游巴河伍洲,怀念隔江相望的同乡好友王齐万、王齐愈兄弟,题写《伍洲》诗

苏东坡连续两次到蕲水县城,并在清泉寺和绿杨桥题诗的事很快在全县传播开来,人们摩肩接踵地到清泉寺门前赏景,到绿杨桥上观看诗词墨迹,一些文人騒客还购纸磨墨步韵唱和,使小小的蕲水县城闹出了一曲“洛阳纸贵”的风波。蕲水县令连忙找到县尉潘鲠询问有关情况,潘鲠说,苏东坡患臂痛病的确到麻桥找庞医看过病,并到凤栖山转了一圈,但到玉台山的事他也不清楚。县令知道潘鲠在黄州与苏东坡有交往,便说:“苏先生学识渊博,实为文坛领袖,是值得敬仰的人,欢迎他到蕲水作客。”苏东坡得知这一消息也很高兴,决定趁机到蕲水其他地方再走一走转一转。

上次在麻桥,苏东坡听了潘鲠关于蕲水县历史沿革介绍,才知道与黄州一河之隔的巴口古镇曾经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老县城,尤其是城南伍洲地,还是春秋时期楚国大夫伍子胥(伍员)逃难渡江之处。事隔一千五百多年,那里仍然保存有芦花荡、伍员井、伍子庙等遗迹。想到这儿,苏东坡还为两年前到巴河口迎接弟弟子由时未能登岸一游而遗憾。

两年前,即元丰三年五月二十六日,贬到黄州一年多的苏东坡,突然接到弟弟子由从江南磁湖(今黄石市内之湖,那是是与长江直通的港口)传过来的信,说已将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从河南送到磁湖了,请他明天到巴河口迎接亲人。自元丰二年八月湖州任上遭捕以来,一直未见到家人的苏东坡接信后彻夜未眠,第天清晨便租船沿江而下赶到巴河口,终于在巴水河与长江交汇的江面上与家人久别重逢。苏东坡后来写了一首《晓至巴河口迎子由》的长诗,记录了会面时的情景:“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隔墙闲歌呼,自憾计之失。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江流镜面静,烟雨轻幂幂。孤舟如凫鹥,点破千层碧。闻君在磁湖,欲见隔咫尺。朝来好风景,旗尾西北掷。行当中流见,笑眼青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带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试想,苏东坡当时沉浸在与亲人团聚的大悲大喜之中,怎么可能弃船登岸到巴口伍洲去游览呢?现在生活平静了一些,苏东坡决定寒食节前到伍洲去考察一番,以弥补心中的遗憾。苏东坡是个性情中人,想到就要做到。他将这一想法转告了在伍洲对江刘郞洑寓住的王齐万、王齐愈兄弟。

提到王齐万、王齐愈兄弟俩,苏东坡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王氏兄弟家族原为宋真宗皇后刘氏家族姻亲,是川西犍为县的大富豪。他们居住的是碧瓦朱栏的高楼,年收稻谷三万斛,金银珠宝过斗量。然而有着巨额财富的俩兄弟对钱财并不看重,而是乐善好施、广结天下英雄豪杰,因而被称为川西奇人。两兄弟也喜读书,先后考中了秀才。他们认为,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横空出世,是四川人的骄傲,特别是苏轼,诗文书画笔如神,简直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世间稀有。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兄弟俩认为这真是黑了天,马上四出活动,组织力量营救。元丰三年,得知苏轼出狱后贬往黄州,这两个铁杆粉丝硬是散尽家中钱财,只保留百余车书籍,租船从四川沿江而下,一路跟随到黄州,随后寓住在与黄州隔江相望的武昌刘郎洑(今鄂州燕矶,亦称刘郎薮)。兄弟俩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能够经常与心目中的偶像苏东坡见见面,随时可以了解到苏东坡的安危。对王氏兄弟这份深情,苏东坡心里既感激又敬佩,每逢心中有事都要与他们分享。

元丰五年的寒食节是农历三月初五。初四这天,苏东坡早晨起来就做着出游的准备。老天一点也不通人性,还是一阵赶一阵地下着大雨。年久失修的临时住屋“临皋堂”到处漏着雨,打湿的芦苇塞进灶里怎么烧也烧不着火,弄得满屋子是烟,薰得人眼泪鼻涕直流。心头烦躁的苏东坡一气之下,跑出屋牵上马,径直朝巴口伍洲方向走去,他要把这难弄的家庭琐事抛给能干的夫人王闰之去打理。逃避现实亲近山水,走进与古人交流的世界,这是苏东坡消除苦闷的惯常做法。

伍洲原名芦花荡,是位于蕲水县境内两条河的河口,即巴水河口与兰溪河口之间的一块狭长洲地。它前临长江,后滨望天湖,因洲上长有茂密的芦苇而得名。洲上的居民农忙种地农闲捕鱼,旱年种地水年捕鱼,祖祖辈辈过着自由自在的农家生活。

据《左传》及蕲水、黄州地方志记载,伍子胥逃难时一夜急白了头发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春秋时期,楚平王荒淫无道,霸占儿媳为妃,三年不上朝理政,还听信馋言赶走太子丹。伍子胥的父亲伍奢身为楚国大臣,坚决反对平王这种丑行。楚平王不但不改过,反而在一帮奸臣的怂恿之下,将伍奢押进大牢,随后又将驻守樊城的大将——伍子胥兄长伍尚骗进都城。楚平王杀掉伍子胥父兄及全家三百余口之后,又派人追杀留守樊城的伍子胥。逼迫无奈的伍子胥,只得逃往江南吴国借兵复仇除奸,当他逃到长江北岸边芦苇地时,后面的追兵也已赶到,情急之中他钻进茫茫一片的芦苇荡里才得以保命,后来在“芦中人”的护送下才顺利渡过长江到达吴国,实现了借兵复仇除奸的计划,后人将这片长有芦苇的洲地称为伍洲。因伍洲南头就是我县另一条河——兰溪河的入江口,所以唐代诗人杜牧游兰溪河时写有“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后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达潇湘”的诗句,诗中的楚国大夫就是指逃难中的伍子胥。

伍子胥逃难无船渡江一夜急白头发的故事,从春秋到北宋已经传播了一千五百多年,博古通今的苏东坡虽然对此十分熟知,但当他真的来到故事发生地时心情依然十分激动。他冒雨察访了伍子胥藏身的芦苇荡,拜谒了伍员井和伍子庙。在寻访历史遗迹的同时,他联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由自己的遭遇联想到隔江相望的王齐万、王齐愈兄弟,又由王齐万、王齐愈兄弟联想到一江两岸的历史人物,就这样由今而古,纵古论今,唱出了一首穿越时空的《伍洲》诗:

君家稻田冠西蜀,捣玉扬珠三万斛。

塞江流柹起书楼,碧瓦朱栏照山谷。

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

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

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

明朝寒食当过君,请杀耕牛压私酒。

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濆。

仲谋公瑾不须吊,一酹波神英烈君。

苏东坡此前在杭州任过通判,对杭州人文地理十分熟悉,所以他在诗后还写了一条自注:“杭州伍子胥庙封伍子胥为英烈王”。苏东坡在这首诗中,运用高超的文学艺术手段和超越时空的观念,由今论古,借古说今,把对王齐万、王齐愈兄弟的情感尽情地宣泄出来,把自己胸中的政治抱负也表露了出来,他也想像伍子胥那样胸存大志,留名青史。后世的志书方家将这首诗直接以《伍洲》为题收录在当地方志之中。

五、三月初五寒食节,苏东坡借麻桥复诊之机,再游蕲水县城,题写《寒食雨》诗

因为王氏兄弟没有如约过江来,所以苏东坡初四下午离开伍洲之后,赶回了黄州。夜晚雨又下得大了,往年要到四五月才涨起来的江水,现在提前涨了起来。眼看靠近江边的住屋“临皋堂”快要被江水淹了,苏东坡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想,来到黄州已经三年了,时局依然没有改变,不仅胸中抱负无法实现,贫困、病痛还一个一个袭来,实在让人难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苏东坡起身准备行装,他要继续执行原定出行计划,到麻桥去复诊自己的臂痛病。老天爷似乎也晓得阻止不了苏东坡的行程,也慢慢减少了降雨量。过了一段时间,对江的王齐万、王齐愈兄弟也过得江来,带了一些苏东坡家里正缺的生活物资,这雪中送炭的举动让苏东坡夫人王闰之十分感动。家中有粮,心里不慌。王夫人嘱咐王氏兄弟陪丈夫到麻桥住几天,家中的事自有她来料理。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路上,苏东坡还是忍不住向王氏兄弟诉说了心中的苦楚。两兄弟十分同情先生的遭遇,一边聆听,一边劝慰,他们坚信像先生这样千百年才能一遇的奇才一定会有重现曙光之日。

中午时分,苏东坡一行到达麻桥庞安时诊所。老朋友还带来了新朋友,这让广结天下英雄好汉的庞安时十分高兴,连忙招呼后堂置酒款待客人。庞安时关心地询问苏东坡近几天的病情,热心地为他进行复诊,并询问玉台山绿杨桥题诗之事。庞医生在赞叹之中不忘嘱咐他以后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年龄大了不要再做出露宿郊外的傻事。谈话之间,酒菜已经端了出来,当时,中国普遍有寒食节不生火做饭的习俗,所以端出来的都是预先备好的冷盘凉菜。席间,苏东坡无限深情地向庞安时介绍了王齐万、王齐愈兄弟的侠行义举,同时,也向王氏兄弟介绍了庞医生的医术医德。真是英雄惜英雄,四位同时代“异人”的心很快跳动在一起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当苏东坡谈到回黄州这些天,遇到的艰难处境和抑郁心情时,庞安时表示深切同情,决定下午再陪他到蕲水县城转转,顺便看看他设在蕲水县城内的莲花山诊所,好好休整几天,消除长期阴雨带来的氤氲之气。

庞安时当时刚到不惑之年,医业正如日中天十分红火,身旁已有不少高徒,不仅拥有麻桥中心诊所,还在蕲水县城设有专门收治远路及危重病人的住院部。人们可能感到奇怪,这个庞聋子是不是脑子真有点问题,为什么不把中心诊所设在蕲水县城,而要安排在离县城十五里地的麻桥呢?这其中确实存在着一个让人疑惑的秘密。据浠水研究庞安时的专家夏耘先生介绍,庞安时祖籍襄阳,世为业医。大约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时期,庞安时的曾祖庞慥,就带着他的祖父庞震、父亲庞庆及全家从襄阳隐居到蕲水。来到蕲水时,庞家对外称道教世家,且以道行医,为人治病。在襄阳很有名气也很富有的庞家为什么要躲到蕲水来呢?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从庞家几代人在蕲水生活的实践看,庞家不仅品德高尚,行为正派,而且家族里的人文化素养很高,一代一代都是传承着中国传统医药技能知识的能人。庞慥既然领着全家人来蕲水隐居,自然不能呆在城里,更不能在城里公开开办诊所,如果不开办诊所那家庭就要陷入坐吃山空的窘境。想来想去,两全之策就是在离城不远相对偏僻,但交通便利人流较多的地方,以道教为掩护内设诊所,这样一来,麻桥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最佳选择。明《蕲水县志》载,麻桥古时又称麻桥港,水路往三台方向可直接与浠水河主航道相通,陆路又处于蕲水县城至黄州的交通要道上,且距蕲水县城仅十五里路程。麻桥地带还多山,盛产天然药材,这样的地理环境十分方便患者就医和药材业发展。庞氏医业经庞慥、庞震、庞庆到庞安时四代人百年打拼,不仅在蕲水、英罗等地,而且在长江下游江淮一带也已具有很高知名度了,不可能也不需要再当什么隐士了,便在蕲水县城买下了莲花山地盘,建造了一座道教居所妙华庵,作为专门收治危重和远路病人的住院部。据了解,乡村郎中开设住院部(或叫医院)这在中国医疗界中属首创行为,它的开启运营,大大促进了庞氏家族医业的兴盛与发展。

午饭后,庞安时租了几乘竹轿,几个人缓缓向蕲水县城进发,这是苏东坡第一次进入蕲水县城城墙之内,县尉潘鲠要苏东坡到县衙作客,但苏东坡不愿惊动官府,直接进入莲花山妙华庵诊所。当年的蕲水县城面积不大,而且还是由一个个小山包组成。城的西北部即现在的县疾控中心、老清泉镇政府、民福大厦、实验中学及实验小学一带五座小山呈莲花状排列,庞安时的妙华庵就建在中心小山的山腰上。它的大门朝向东南,门前有一面积不大的莲花池,每到夏季绿荫复盖,荷花飘香,幽静至极。庞家在这风景秀丽的莲花山行医修道,看来还真是一个道行老深的“真人”世界。

苏东坡本来也是一个儒、释、道三通之人,特别是对于道教,他更是深谙其道,来到妙华庵便有宾至如归之感,几个人刚刚分宾主落座,便有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急匆匆地闯进门来。原来,县尉潘鲠见苏东坡不愿到县衙去,就径直到清泉寺告知苏公到来的消息,寺长老前两天还就因事外出错失与苏东坡相见的机会而懊恼,所以就急速同潘鲠一道赶到莲花山来,诚邀苏东坡到清泉寺作客。庞安时与清泉寺长老本为好友,便欣然同意,并陪同苏东坡和王氏兄弟转道清泉寺。路上,寺长老高声吟颂着苏东坡的新作《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显得格外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向客人们介绍凤栖山的景点与传说,引导大家参观寺内外著名景点。在陆羽茶泉景点旁,苏东坡追忆起前辈诗人,曾任黄蕲两州太守王禹偁的咏茶诗“甃石封苔百尺深,试尝茶味少知音。唯余夜半泉中月,照留先生一片心”时,沉思良久,默默无语,似觉感同身受;面对书圣王羲之莅临清泉寺凝神炼笔留下的“汰笔池”遗迹,苏东坡肃然起敬,双手抱拳深深揖拜,表现出对中国一代书圣的无限深情。

进入寺内,寺长老又详细介绍了清泉寺的创建史。他说,人们都认为,清泉寺始建于唐朝,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这里就建有萧梁古刹。唐贞元六年(公元790年)彻底改建时,顺意将寺前水味极甘的“天下第三泉”改建成清泉井,寺庙也就更名为清泉寺了。参观完寺庙建筑,大家进入斋房用餐,由于寒食节不能“动火”的时俗也是僧人的习俗,寺里为客人安排的仍然是“冷餐”。不过,由于节前斋房作了充分准备,这“冷餐”还是比较丰盛的。寺长老早就听说苏东坡喜欢饮酒,还破例劝客人们尽兴饮酒,因此苏东坡喝了不少酒。晚餐后,大家至传胪处歇宿。寺长老率先提出请求,希望苏东坡将新作《浣溪沙·清泉寺》书存于寺,并为凤栖山和清泉寺题名。苏东坡由于多饮了酒,也不客气,提笔就写了“凤栖石”和“清泉寺”六个大字,并书写了自己前几天的词作《浣溪沙》。

正当大家围看苏东坡题字之时,一名中年男子突然闯了进来,指名要见苏东坡。东坡抬眼观之,并不识来客。男士说,他叫徐德占,因事经过蕲水县城,听说苏先生也在蕲水,他很好奇,特地过来瞧瞧。苏东坡问,我到蕲水是请假看病的,这有什么好奇的呢?徐德占说,你到黄州以后,京城里的人都说你得病去世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没有死,所以我很好奇,特前来看个究竟。酒后的苏东坡一听这话,情绪异常激动,便高声说道:“吉人自有天佑,你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有这么多好心人护着,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去呢?”徐德占见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道,他原来在宰相吕惠卿手下做过事,现在吕惠卿因连坐其弟之罪被贬出京城,他也就离开京城出外谋生了。谈话中徐德占表示,他对苏东坡的人品文才极为仰慕,对苏东坡遭受的政治迫害也极为同情。一个曾经是对立阵营中的人士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让苏东坡很是感动。当徐德占进一步询问他黄州生活的真实情况时,竟然触动了酒后苏东坡最为敏感的一束神经,情急之中他顺手提笔在纸上狂写起来,一组逼真反映苏东坡黄州生活景况的五言诗《寒食雨》,就这样诞生于元丰五年寒食节游蕲水途中: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在大家的围观中,苏东坡一气呵成写完了两首诗,直起身来,从右至左浏览了一遍,随后又添上“右黄州寒食二首”几字。满屋的人都被苏东坡酒后题诗的风采和气势所震惊!苏东坡题完诗,借着酒兴高声对徐德占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在黄州的生活状况,请你把这两首诗带上,告诉京城里的那些人,我苏轼虽然被整得很惨,但我还真真切切活着,没有死!”苏东坡的这两首题诗当时被徐德占带走了,但到底带没带到京都,那就不得而知。

关于苏东坡游清泉寺作寒食雨诗这件事,除蕲水地方志有记载外,华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历代经典诗作《寒食诗帖》跋中也载明:“诗作大约是苏轼在元丰五年寒食日前,游蕲水时所作。”此外,《子瞻家书》中也说:“元丰五年壬戌,先生以事至蕲,徐德占见访,游清泉寺作《寒食雨》诗。”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在苏东坡题写《寒食雨》诗数百年后,一位名叫刘应龙的追梦者步苏东坡行踪,也过了一把题《寒食雨》诗的瘾。这位刘应龙氏从广东贬官到黄州后,也像当年苏东坡那样,邀友人宋德夫从黄州出发,经过巴河、巴驿、麻桥,至天色昏黑才到达蕲水县城,到达县城边他也不入城,绕城行数里再憩清泉寺,在清泉寺通饮达旦,亲眼目睹苏东坡题写的《寒食雨》诗后,也步苏公诗韵写了题为《清泉寺和苏长公诗》二首:

今朝历江陆,日已五饮食。夜到清泉寺,清泉凉可惜。凉风起庭树,树杪声瑟瑟。僧盘簇野薮,银藕乱堆雪。交南好犀盞,与君赌酒力。后醉者先去,东方月初白。

月白星欲稀,天鸡唱不已。忽坠英雄泪,数下沾衣里。采芝或采菌,刈兰岂刈苇。透札利在簇,簇敝不穿纸。自我苦行役,三年二万里。不忍见此老,一啸挥衣起。

尽管题诗者自认为此诗“援笔为和,远志以意,词虽不工,可也。”但明眼人都知道无论从那个方面都难与苏诗相题并论,这里引用刘诗的用意,只为表明苏东坡游清泉寺题《寒食雨》诗在历史上已为世人共知。

六、三月初六清明节,苏东坡在庞安时的安排下畅游城南兰溪河,初七返回黄州途中又作《定风波》

苏东坡性喜饮酒但酒量不大,酒后常常会思如泉涌弄出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文学作品来,像《寒食雨》这样的酒后优秀作品,在《苏东坡全集》中占有相当比重,而苏东坡自己则对此习以为常,事过之后照常睡觉,一觉醒来再过新的一天。清明节这天,苏东坡醒得很迟。吃罢早餐,庞安时告诉客人,今天的活动已经安排好,就是船游兰溪河。庞安时所说的船不是一般的小船,而是他巡诊江淮能在长江航行的大船。史料记载,庞安时当年自己购买了几条大船,平时停靠在兰溪河脚盆底(今月湖)或望天湖苦竹港等处,每到丰水季节就组织船队巡医江淮,如同今天的医疗队下乡一样,所有成员吃住在船上。庞安时素喜音伎,所以船上所载不仅仅是医务人员、后勤保障人员,而且还配有相当规模的乐伎人员,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流动医院。船队行走于江河之上,旗帜招展,鼓乐和鸣,每靠上一个码头,围观及求诊者蜂涌而至,热闹非凡,这种气派的医疗队在当年实属罕见。

由于庞安时组织的清明节巡游活动是公开进行的,所以围观者不少,至今留下了不同版本的传说:有说此游上至白莲百里险,下至兰溪河口入江处,为蕲水境内兰溪河段全程游;有说这一天天气不大好,出游时间晚,只是游了县城南门河一段,因为这一河段两岸风景最为秀美。查阅蕲水方志资料,当天只游县城南门河一段史料比较详实。兰溪河当时正值春汛,连续两月降雨,奔腾而下的河水受到玉台山与龙潭山两边夹击,河面变窄流速加快,又有巨石中立逆障其流,使河水亦或盘旋跃滚,形成深邃的旋窝;亦或展转翻腾,撞击河岸,溅起高高的浪花,这壮观景象常让游客惊叹不已。

与苏东坡“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庞安时,最懂得苏东坡此时的心情,尽其所能地安排医疗队大船让大家登船浏览,就是想让朋友们游河时既便于欣赏美景又绝对安全。查阅北宋以来地方文史资料,有关苏东坡游览蕲水兰溪河的文字记载一直延绵不断,都认为苏东坡当年对河南岸的“龙潭秋月”与河北岸的“石壁洄澜”两处景点最感兴趣,并分别为这两处景点题了词。所谓“龙潭秋月”,景出河南岸的龙潭山,这龙潭山以悬崖峭壁矗立于河岸,峭壁之下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老龙洞,兰溪河有一股河水急流而下旋转着钻进老龙洞后便不知去向,人皆称老龙潭。老龙潭之上为长宽数丈的平滑石壁,该壁就像一面巨大的石鼓,故称打鼓石。湍急的流水在老龙洞处旋动时激荡着打鼓石发出声声震响,好像敲打着天鼓一般,贯于联想的苏东坡将这一景观形象地命名为“击空明” 。在与“击空明”对峙的河北岸,景况与南岸完全不同,摇摇欲坠的河崖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河水久冲不化的巨型鹅卵石,这些顽石在旋流的河水返映中折射出鳞鳞波光,苏东坡把这种景象命名为“泝(溯)流光”。

有人认为,苏东坡以“击空明”、“泝流光”为兰溪河两处景点命名,其意源于他的《前赤壁赋》,这是不准确的。苏东坡游蕲水兰溪河的时间是元丰五年三月,而他的《前赤壁赋》写作时间是元丰五年七月。其实,苏东坡《前赤壁赋》中的“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这四句话,也是引用著名爱国诗人屈原的诗句。苏东坡三月和七月两次在自己的题词和文章中引用屈原这首诗句,说明那一段时间他的心情与当年屈原的心情一样,蕴藏着强烈的“北归”意愿,希望北方的“美人”能够相救于他。自此以后,历代文人墨客追寻苏东坡足迹游兰溪河者不计其数,写下了不少题词题字题诗,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明万历年间文学家,湖北竞陵学派宗主谭元春,泛舟兰溪河后写下的《游龙潭寻苏端明所书击空明石》五言诗:“ 一河风日守,夏水来寂寂。回环舟不怠,相就石磊历。石上三字寒,不为苔所食。江涨有来去,波撇幸未渍。如兹空与明,何物为之击?”诗中的苏端明即苏东坡,因苏东坡曾任端明殿学士而称之。谭元春在诗中对先人苏东坡欲立潮头振臂击鼓之英姿展开了超越时空的想象。蕲水后人为纪念苏公此游,在龙潭山上相继建起了“文昌阁”、“苏公亭”、“闲云阁”等纪念建筑。据蕲水县志记载,苏东坡此次游蕲水县城兰溪河段留下的遗墨还有:城东跃龙门石碑“鱼跃鸢飞”,南河桥畔石碑“漱石”,城南石壁“激湍”等。后人还在“激湍”石刻崖头建双亭纪念,一曰“洄澜亭”,一曰“时雨亭”,两亭之内刻有大量怀念苏东坡的诗词墨宝。为此,明代绛州知府钱贡留诗曰:“苏子神仙骨,官沉兴转加。石崖留墨迹,笔陈尚槎牙。”

当晚,苏东坡与王氏兄弟应庞安时之邀,在莲花山妙华庵住宿。实地察访了庞安时收治病人的住院部,认真了解了庞安时所写的医学著作,其中有研究《难经》方面的《难经解》,有研究脉学方面的《脉法篇》,有研究增补本草方面的《主对集》和《本草补遗》,有总结自己临床经验的《验方书》。此外,还有历时二十余年尚未完稿的《补仲景伤寒论》等。庞安时对苏东坡说,要想当一名普通的看病郎中可能不是那么难,但要当一名高明的医生的确不那么容易,首要的是要学好国学,打好文化基础,然后再在博览历代精典医书、学好医药学理论的基础上开展医学实践,深入研究,大胆创新,才有可能取得突破性成果。他告诉苏东坡,他撰写《补仲景伤寒论》已经二十多年了,到现在还在反复参合,反复修改完善,希望这本书最终定稿后由苏先生写篇题首(序言)。对此,苏东坡欣然应允,他要尽力为蕲水县的这位既会治病,又善著书的大医家做点实事。

这次夜宿莲花山妙华庵,苏东坡还进一步了解到庞安时医德之高尚,医风之朴实。住院病人向他反映,庞医待病人如亲人,同情病人“如疾痛在己”,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不问贵贱贫富、爱老而慈幼”,“耐事如慈母而有常”。病人还讲出庞安时制定的“四不”规定:即一不索取财物,“以拯济为心”,每诊贫家之病,“脱然不受谢而去”。病人疾愈后,“持金帛来谢,不尽取也”;二不欺骗误导病人,“其不可为之,必实告之,不复为治”;三不用病人试方,“未尝轻用心之疾,尝试其所不知之方”;四不乱处珍贵之药,不办“用药极贵令民家难办”之事。

通过座谈,苏东坡对庞安时的为人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知道了庞安时有机会去京城为官而不去,甘当一名乡村郎中,其有为民治病的朴实而崇高的情怀;知道了庞安时具有待病人如亲人,亲自为病人煎药、端药、尝药,其有“医病不志于利”的高尚品质。这些真实事例让苏东坡极为感动,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与庞安时同为儒家学子,同为道家信徒,但心灵不如庞安时纯洁,人格不如庞安时高尚,决心向庞安时学习,克服自命清高自暴自弃的弱点,振作精神争取机会,再为国家为社会作出贡献。想到这里,苏东坡心情平静了许多,觉得这些天抛家不顾实在对不住家人,应该马上回到黄州去,回到妻子儿女身边,共同克服眼前面临的困难。

第二天是农历三月初七,天好像有放晴的迹象,苏东坡与王氏兄弟辞别好友庞安时准备返回黄州,庞安时不舍,一路陪同转回到麻桥。在麻桥,庞安时摆上了送行酒,依依不舍中大家频频举杯,互敬互勉,共约明天。临别时,庞安时给苏东坡一行每人一双轻便芒鞋,让他们带上雨具,并租了三乘竹轿,送他们上路。晌午过后,苏东坡一行顺利到达了巴河渡口,过河不远便是黄州,苏东坡与王氏兄弟商议,决定过河后步行回黄州,让轿夫们返回麻桥,眼看天气无有雨迹象,便将雨具也交由轿夫带回。三人轻装过河,每人寻得一根竹杖,一路高高兴兴地向黄州进发。谁知,刚好行到沙湖螺蛳店处,老天又突起乌云下起雨来,众人躲避不及,被淋了个落汤鸡。不过,此时苏东坡心情特好,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迎着风雨一边行走一边吟诗,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老天爷好像被感动了,一阵乌云过后天又放晴,苏东坡一行面向斜阳快步回到了黄州。后来,在苏东坡的日记中又多了一首《定风波》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词后还有苏东坡自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回到黄州以后,苏东坡给居住在麻城山中的陈季常写了一封信,详细讲述了他前一段时间到蕲水麻桥诊病的经过:“近往螺蛳店看田,既至境上,潘尉与庞医来相会。因视臂肿,云非风气,乃药石毒也,非针去之,恐作疮乃已。遂相率往麻桥庞家,住数日,针疗,寻如其言,得愈矣”。苏东坡还告知陈季常:“所看田乃不甚佳,且罢之。”信的末尾,苏东坡还对陈季常说,趁诊病之机,他游览了蕲水风景,觉得“蕲水溪山,乃尔秀邃耶!庞医接之,乃奇士。”《东坡续集·卷五》。从这封信中,我们更详细地了解到以下情况:一、潘尉向苏东坡介绍庞医之后,怕苏东坡不信,亲自将庞安时请到黄州,结果在螺蛳店与正欲前往麻桥的苏东坡相遇了,三人一起转往麻桥庞家,住诊数日,病愈。住诊期间,苏东坡才有游蕲水清泉寺、玉台山机会。二、螺蛳店所看田不佳,没买。因此,后来苏东坡多次经过沙湖螺蛳店都与买田无关,而是因沙湖螺蛳店处在黄州至蕲水必经的要道上,故经过之。

七、清明节之后,苏东坡虽然再没有到过蕲水麻桥,但他与庞安时仍保持着密切联系,相互之间思企日深

由于苏东坡在黄州过的是软禁式的管制生活,行动不大自由,所以元丰五年清明节过后就没有再到过蕲水麻桥。人没来不等于中断了友情,史料记载,苏东坡心里一直念叨着庞安时,庞安时也十分牵挂着苏东坡,二人不仅互有通信,而且还有物品互赠。

苏东坡一回到黄州,就急切地给麻城陈季常写信,向他介绍新结交的朋友庞安时,说他打算四月中旬邀庞安时同往麻城一叙,他想“庞君亦未遽北行,当与之偕往耳” 。查资料可知,此议后来按计划成行了。

麻城陈季常是怎样的一个人,身为四川籍的苏东坡为什么会有如此亲密的一个麻城朋友呢?史料介绍,陈季常名慥,祖籍河南洛阳人氏,其父陈公弼嘉祐五年(1060年)在凤翔知府任上时,苏东坡由京官兼任凤翔签判,是陈知府的属下。陈季常公子与苏东坡当时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思想性格很相似,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后来,苏东坡离开凤翔返京,而知府少爷陈季常却放弃科举考试弃文习武,带着老婆奴婢跑到麻城买了块山水过上了隐士生活,当地人完全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凭他戴一顶方而高的方士帽而称他为“方山子”。十九年后当苏东坡遭“乌台诗案”贬往黄州,押解至麻城岐亭北五里地时,突见山上一队拥着白马青盖的人冲到面前,仔细观之,原来是十九年未见的陈季常。原以为在黄州举目无亲的苏东坡,竟意外碰到了能够诉说衷肠的老朋友。其后,陈季常多次到黄州看望他,所以,麻桥神医庞安时为他治愈了臂痛病这一情况,他是一定要告知陈季常的。

苏东坡在与黄州朋友的谈话中常将麻桥神医庞安时与老家四川神医单骧相提并论。他在《东坡志林·卷三》中记下了这样一段文字: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递,顾以医闻。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其中,然未能十全也。一次,仁宗皇帝病了,让单骧和一名叫孙兆的御医瞧治,结果未能治好,被判罪数年。后孙兆死了,单骧又当了朝廷医官。苏东坡说,我来黄州,亲身体验到邻县人庞安常医术与单骧差不多,庞还善针炙,治病效果就更好了。庞虽治不好自己的耳聋,但治别人的病还真是神了。单骧与庞安常看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把钱财看得很重,但喜欢一些小礼品,以为纪念。文章的结尾,苏东坡再一次提到:“元丰五年三月,予偶患左臂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关于庞安时为医不志于利的故事,苏东坡的《东坡志林·卷三》中还有这样一段文字: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喜辄不自胜。他的徒弟九江胡道士颇得其术,所治病人穷困无钱时,他就只收点书写字画的宣纸算了。一次,一名能写诗的名叫参寥子的人病了,请胡道士看病,手中无钱,又不善书画,急得无法。胡道士说:“你不是会作诗吗?那就写两首诗送我好了。”从苏东坡的这篇日记中,我们还知道庞安时不仅到过黄州、麻城,而且还可能与苏东坡一起游过九江。

在庞安时与苏东坡后来的交往中,传得最广的要数赠“圣散子”医方一事。这件事记录在《东坡集·卷二十四》中。文中说,苏东坡的眉山同乡巢谷热爱医学,好收集医方。一次收得一个奇妙的“圣散子”医方,此方之药放至大釜中煮之,不论男女老少只服一大盏,便可免除邪疫。无病之人喝之,也能饮食倍增,百病不生。巢谷得此妙方如获至宝,连儿子也不传授,苏东坡苦求之,得此妙方。比年,黄州不幸发了疫病,苏东坡用此妙方,果然活人无数。巢谷传此方时,嘱苏东坡一定要秘不外传,并指江水为誓。后来,苏东坡想到庞安时会著书,能传于后,决定背约将“圣散子”方传给庞安时。他认为这样可以使巢谷之名与医方同传后世。后来,庞安时果然按苏东坡授意,将“圣散子”方写入《伤寒总病论》作为治疗寒疫之剂传留下来。元丰七年四月,随着朝廷政策松动,年近五十的苏东坡终于结束了管制生活调离了黄州,远离了庞安时,从此,二人失去了见面的机会。

苏东坡从五十岁离开黄州,到六十六岁辞世这十六年时间里,又经过了几次大起大落。他先后回京担任过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三部大员,担任或兼任过登州太守、杭州太守、颖州太守、扬州太守,定州太守、英州太守等地方要职。其间,他还分别被朝廷任命为翰林学士、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皇帝的秘书兼老师)、翰林院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等重要职务,其职权仅仅次于朝中宰相。

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极喜苏东坡才华的高太后突然辞世,使苏东坡失去了保护神,于是,他又从顶峰上跌落下来,重新踏上落职追官之路。先是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随后再贬琼州别驾昌化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贬置儋耳,三年后移亷州安置。元符三年十一月,朝廷虽为苏东坡复职,为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但告诉他不必赴任,可择地而居。公元1101年,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六十六岁的苏东坡在去常州路上突患急病离世。苏东坡去世后,反对派全盘否定元祐施政,将苏轼、苏辙、苏门四学子等120人统统列为奸党,规定党人子弟不准进京,焚毁他们已经出版的著作,未刊印的一律不准印刷出版。北宋灭亡后,南宋朝廷痛定思痛重新评价苏东坡,先后追复其端明殿学士职位,赐谥“文忠”,赠“太师”位,复刊苏轼文集,宋孝宗还亲为御制文集赞序,称其为“一代文章之宗。”苏轼遗墨成了一字千金之国宝。

然而,一直呆在蕲水的庞安时,尽管与飘浮不定的苏东坡很难取得联系,但《补仲景伤寒论》书稿完成后,还是专门托人送与苏东坡,要他兑现为书稿写题首(序言)的承诺。苏东坡当时远谪海南,身体及生活环境十分不好,仍坚持为庞安时写了回信,信中说:“久不为问,思企日深,过辱存记,远枉书教,具闻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惠示《伤寒论》,甚得古圣贤救人之意。岂独为传世不朽之资,盖已义贯幽明矣。谨当为作题首一篇寄去,方苦多事,故未能便托去人,然亦不久作也。老倦甚矣,秋初决当求去,未知何日会见。临书惘惘,惟万万以时自爱。”回信写完,苏东坡又添加几行字:“人生浮脆,何者为可恃,如君能著书传后有几?念此当为作数百字,仍欲送杭开板也,知之。”(东坡续集·卷六)。从这封回信我们可清楚得知,“老倦甚矣”的苏东坡对旧日老友庞安时仍然保持着关怀和敬意,他对庞安时从事医师职业的选择和著书传后的精神表示真诚的赞许,允诺一定在著作“杭州开板”之前完成序言写作。信中,苏东坡一再叮嘱庞安时“好好保重身体,万万以时自爱。”然而,他哪里知道,《补仲景伤寒论》这部书稿传到他手中的时候,他的好友庞安时已于一年前即元符二年(1099年)二月辞世了。三年后,一代文宗苏东坡也身心疲惫,在从海南奉调回京的途中离开了人世。两位“异人”就这样在相互牵挂中走完了各自的人生之路。

八、后东坡时代,到过麻桥的苏门学子黄庭坚为《伤寒总病论》撰写后序,延续着“异人”之间的深情厚谊

熟悉北宋文学史的人都知道,苏东坡门下有四位品格和学识皆佳的学子——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和秦观。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年幼新皇哲宗登位,高太后垂帘听政,深受高太后赏识的苏东坡结束流浪生活,奉调进京担任要职。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参加太学院学士院考试,均被主考试官苏东坡录取重用。元祐三年,传说中的苏小妹丈夫秦观即秦少游,也被苏东坡召调进京担任太学博士、校正秘书(史实上苏东坡并没有苏小妹这样一个妹子,他只是《今古奇观》中塑造的一个人物)。黄、晁、张、秦四人尊苏东坡为师,同游京都名胜,一起题诗作画,互相砥砺,共佐朝政,一时间名艳京都,众皆称颂。然而好景不长,八年后(元祐八年),苏东坡的保护神高太后一去世,小哲宗马上变了脸,将苏东坡及四弟子全部贬离京城,让他们再次过上流放生活。在流贬过程中追踪苏东坡足迹的黄庭坚,特地跑到黄州,跑到蕲水麻桥,与庞安时再续了一段历史奇缘。

黄庭坚字鲁直,今江西九江市修水县人。生于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比苏东坡小八岁。二十二岁即考中进士,随后担任过汝州县县尉、国子监教授、太和县知县。元丰八年(1085年),入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后任神宗实录检讨官、著作佐郎。哲宗即位后,又任哲宗校书郎。元祐二年(1987年)免著作郎任集贤校理,拔为起居舍人。后母丧归家尽孝。元祐五年(1090年)服丧期满,回朝任秘书丞,提点明道官兼国史编修。其后因受苏东坡牵连贬出京城。绍圣元年(1094年),有人以黄庭坚撰《英宗实录》不实追罪,贬黔州安置。黄庭坚觉得,黔州远离中原风险极大,难知返程何年,便在赴黔途中转道黄州,追寻苏东坡旧址旧友、以慰其崇师心愿。到黄州后,他特为到蕲水麻桥会见了庞安时,与庞安时从相识相知到相惜。庞安时早知黄庭坚声名,请他为医著《补仲景伤寒论》写一篇后序。黄庭坚知道苏东坡已承诺写题首,觉得自己能配合苏公同为庞安时医著作序是一种荣幸,便满口答应。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黄庭坚后序写成。崇宁元年(公元1103年),庞安时用一生主要精力写成的《补仲景伤寒论》,在后人精心筹划下正式面世,前序因苏东坡突然离世未成,黄庭坚的后序则如期刊印了出来,后序520余字,全文是:

庞安常,自少时善医方,为人治病,处其死生多验,名倾江淮诸医。然为气任侠,斗鸡走狗,蹴鞠击球,少年豪纵事,无所不为;博弈音技,一工所难而兼能之。家富多后房,不出户而所欲得。人之以医聘之也,皆多陈其所好,以顺适其意。其来也,病家如市,其疾已也,君脱然不受谢而去之。中年乃屏绝戏弄,闭门读书。自神农皇帝经方,扁鹊《八十一难》,《灵柩》,《甲乙》,葛洪所综揖百家之言,无不贯穿。其筒策纷错,黄素朽蠹,先师或失其读,学术浅陋,私智穿凿,曲士或窜其文,安常悉能辩论发挥。每用以视病,如是而生,如是而不治,几乎十全矣。然人以病造,不择贵贱贫富,便斋曲房,调护以寒暑之宜,珍膳美饘,时节其饥饱之度。爱其老而慈其幼,如痛在己也,未尝轻用人之疾尝试其所不知之方。盖其轻财如粪土而乐义,耐事如慈母而有常,似秦汉间游侠而不害人,似战国四公子而不争利。所以能动而得意,起人之疾不可偻数。它日过之,未尝有德色也。其所论著《伤寒论》,多得古人不言之意。其所师用而得意于病家之阴阳虚实,今世所谓良医,十不其五也。余始欲掇其大要,论其精微,使士大夫稍知之,适有心腹之疾,未能卒业。然未尝游其庭者,虽得吾说而不解,诚如意读其书,则过半矣。故特著其行事,以为後序云。其前序海上道人(指苏东坡)诺为之,故虚右以待。元符三年三月豫章黄庭坚序。《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六》。

这里还要提及的是,元符三年在黄庭坚的人生中还发生过另外一件大事,与黄庭坚为朋友关系的河南永安县令张浩,将他得到的苏东坡手书《寒食雨二首》,专程送给黄庭坚,请他辩其真伪。黄庭坚一见诗稿,便知是苏东坡真迹无疑。回想起与东坡先生的交谊,想到先生在黄州所受之苦,而且至今还远在琼州受罪,他情难自抑,欣然拿起笔来,在诗稿上题跋:“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黄庭坚深知,苏东坡的《寒食雨》是在黄州那样特定的困境中逼出来的,当时的如神笔法也是在那种环境之下逼出来的。但黄庭坚却无法意识到,他自己题跋中的论语和书法也是在见字如见人的情感中迸发出来的。后世一致公认,黄庭坚的题跋“论语精当,书法妙绝,气酣而笔健,叹为观止,与苏诗苏字并列,可谓珠联璧合,堪称旷世神品。”自此,《黄州寒食二首》书稿被称之为“帖”。元代书法鉴赏家鲜于枢把它称为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之后的“天下第三行书”。清代将《寒食帖》收归内府,并列入《三希堂帖》,乾隆皇帝亦亲手题跋于帖后。此帖后历经战难烽火流失中国民间,后高价流传到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民国政府重金从日本购回存入北京故宫,后又转到台北故宫博物院。浠水的历史研究者认为,世间很多事情存在于巧合之中,如果没有苏东坡因臂痛与庞安时交往这段历史,《寒食雨二首》书帖恐怕就没有问世的机缘了。

九、苏门四学子中的张耒,“顽固”追随苏东坡三贬黄州,为庞安时的医术医德所折服,颂庞为北宋医王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别号柯山(贬官黄州时住陶店柯山),亳州谯县人,父母皆为官宦世家出身。二十二岁考取进士后,于熙宁六年至元丰八年(1073-1085),先后在安徽、河南等地做了十多年县丞一类的小官。张耒自幼受家庭影响,为官清廉,以微俸养其家小,淡泊平生。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张耒应苏东坡主持的太学学士院考试入京,成为苏门学士成员,先任秘书省正字,后任著作郎、秘书丞、史馆检讨,直至起居舍人。在苏轼主持的礼部贡举考试中,他还担任过读卷官,入试院检点,审阅举子试卷。宋哲宗亲政后,苏东坡又贬离京城,张耒受到牵连也接连遭贬,其间三次贬至黄州。第一次是绍圣四年(1097年),贬为监黄州酒税(主管酒税的小官),在黄州呆了两年。第二次为元符三年(1100年),让他担任黄州通判(州官副职)。不久,先后调任兖州、汝阳、颖州。在颖州任上(1102年),得知苏东坡病逝于常州,他极为悲痛,为其举哀行服,尽弟子礼,被人告到朝廷,贬为房州(湖北房县)别驾,黄州安置。让张耒房州任职,却要他在黄州居住,这是朝廷对贬官的一种惩罚形式。张耒三次在黄州共呆了七年时间,多次到蕲水造访庞安时。庞安时不仅治好了他多年不愈的风痺病,还使他经常发作的哮喘病也得到了有效治疗,因而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张耒与苏东坡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喜欢学医,他俩学医都是因为幼年多病所逼。不过,张耒有一段时间还真的想当一名为民治病的医生,为此,他还写了一部医著《治风方》,但他的医术跟庞安时比较起来,远不在一个档次上。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张耒在与庞安时的交往中,亲眼看到他用中药、针炙、推拿、贴敷等多种手段为不同病人治好病痛的精湛医技,看到他对“远道踵门求诊者辟邸舍居之,亲视汤药必待愈而后遣”的崇高医德,看到他边行医边总结经验边著书以其术告后世的传承精神,内心敬佩不已。在张耒看来,庞安时的确称得上一代医王。

元符二年春,张耒听到庞安时痼疾发作去世的消息十分悲痛,作《赠庞安常先生》诗予以悼念:

德公本自隐襄阳,治病翻成客满堂。

懒把穷通求日者,试将多病问医王。

一丸五色宁无药,两部《千金》合有方。

他日倾河如石鼓,著书犹愿记柴桑。

这首诗译成白话文的意思是:庞君啊!你本是襄阳人氏,与汉末的名医庞德公一样,甘当隐士为人治病,不愿到朝廷为官。来到蕲水以后,你尽心竭力办好你喜爱的医业,既当出诊郎中又开办家庭医院,病客多得满屋装不下,那些以往指望看相算命求菩萨保佑的病人,现在都来求你这位医王治病来了。你凭借自己渊博的医学知识和高超的医疗技术,使众多病人恢复健康,这样的功德像周朝的制石鼓者一样,永远让人记颂,也像晋代不愿做官的隐士陶潜公一样著书立说,永世流芳。

庞安时去世三年后,家人决定遵照遗嘱,将父亲倾一生心血所著的主要医学著作《补仲景伤寒论》定名为《伤寒总病论》,贡献给社会,公开出版发行。苏东坡的序没指望了,黄庭坚的后序已经到手,现在就差一篇张耒先生的跋文。当张耒收到庞安时弟子栾仲实转递的书信后即刻动手,很快完成了跋文的写作。他的跋文对庞安时的《伤寒总病论》给予了很高但又符合客观事实的评价,认为张仲景的《伤寒论》不预为方,论病处方,乃通神造妙之术;而庞安时的《伤寒总病论》提出,伤寒有寒热之分,这就解决了仲景书中有病而无方的问题,因此功可并列前人。

有点令人意外的是,庞安时生前不求名利,甘当隐士,临死时却吩咐家人一定要请张耒为他写一篇墓志铭。张耒不负朋友之托,是年闰九月二十七日完成了庞安时墓志铭的写作,全文长达2500余字,这在惜字如金的古代文献中实属罕见。墓志铭对庞安时的家族、个人身世、学医经历、医学成就、医德医风以及张耒自己与之交往的经过一一作了比较详实的介绍。从这份得到庞氏后人认可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的墓志铭文中,人们了解到;庞安时祖籍襄阳,为世医。曾祖糙,祖讳震,父讳庆(号高医),皆不仕。庞安时其貌伟然,娶妻陈氏,生二男,子曰瓘、曰琪。二孙曰仲容、叔达。三女已嫁,魏渊、郭迪、陈翔,其婿也,各举进士。庞安时自幼即喜读书,闻人异书,购之若饥渴,书工日夜传抄。君寒暑疾病,未尝置卷。有藏书至万余卷,然皆以考医方之事。庞安时为人治病有奇功,率十愈八九。而君恺悌明豁,好施而廉。有舆疾自千里踵门求治者,君自辟第舍居之,亲视壇粥、汤药,既愈而后遣之,如是常数十百人不绝也。其不可为者,必实告之,亦不复为治。活人无数,病家持金帛来谢,不尽取也。

关于庞安时著医书之事,墓志铭中写道:“予欲以其术告后世,故著《难经解》数万言;观草木之性与五脏之宜,秩其职任,官其寒热,班其奇偶,以疗百疾,著《主对集》一卷;古今异宜,方术脱遗,备伤寒之变,补仲景《伤寒论》;药有后出,古所未知,今不能辨,尝试有功,不可遗也,作《本草补遗》一卷。”墓志铭中关于庞安时生卒情况的记载:生于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冬痼疾发作,第二年(1099)二月初六,与客坐而卒,终年五十六岁。当年闫九月二十七日墓葬龙门乡佛图村。

墓志铭文最后,张耒以传统四字文形式对庞安时的一生进行了概括性总结和评价:

生民之病,尧舜是医。惟周与孔,世之良医。遘疠于身,扁鹊善治。惟民与身,同一矩规。猗欤庞君,有见如兹。独显以方,用不大施。孰疾于衷,孰毒如肢。有来求予,径取无遗。饮酒著书,终身邀嬉。欲知其仁,吊者垂涕。即化而安,不爽厥知。有考其书,铭以昭之。

十、庞苏“异人会”留下的诗文故事,既使庞安时在中国二十四史和医学史上留名,也提高了浠水县在中国文化史上的知名度

众所周知,人类社会文明传承的方法主要有三种:即口口相传、文字留传和实物存证。庞安时生不求官,为民服务,轻利重义,但颇重传承医术留名青史。他著书立说请人作序题跋,死前嘱咐子女一定要为他写个墓志铭。当时,他熟悉的名人那么多,却偏偏看重被判重罪,正在背时的苏东坡为他的著作写序,即使是苏东坡后来一贬再贬,最后流放到海上荒岛他也未改变初衷。向苏东坡求序未果,他抓住另一个背时贬官黄庭坚到来的机会,请黄作后序。当他将要离开人世的最后时刻,还亲手留字,要追随苏东坡的顽固分子张耒为他死后撰写墓志铭。世人皆说,人如果耳朵聋了就会变傻,但这位庞聋子不仅不傻,而且还识人如神。他不仅算就苏东坡会成为“一代文章之宗”,而且还知道黄庭坚、张耒也将成为后世楷模。果然,随着苏东坡名誉的恢复,黄庭坚也被南宋朝廷谥为“文节”,其诗书作品与苏东坡齐名,张耒恢复名誉后,其著作也以多种版本广传于世。苏、黄、张三人所写的有关庞安时的文字作品至今全部藏于他们的文集之中,其中苏东坡在蕲水所写的《清泉寺》、《绿杨桥》、《寒食雨》等诗词作品在中国流传更广,有的还被选入学生课本。庞安时及其医学著作也由此在中国社会和中医学界占有一席之地,这无疑也大大提高了蕲水(浠水)的社会知名度。

北宋以后的蕲水文人深知苏东坡及其弟子在中国社会的巨大影响力,他们在宋朝以来(包括非汉人当权的元朝和清朝)的《蕲水县志》中,均比较详细地记录了庞安时与苏东坡交往的故事。一些看过苏东坡文集的中国文人,到蕲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寻苏东坡的足迹,寻麻桥、访清泉寺、卧绿杨桥、观龙谭秋月,在这些遗址中步韵和诗,亲身感受历史的沧桑,体验社会的文明。翻开宋、元、明、清的蕲水地方志,纪录这些追星活动的诗文在志书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蕲水宋以来的当权者和老百姓更是对此津津乐道,以此为傲为荣。他们还在麻桥、凤棲山、玉台山、龙潭山和莲花山修建了许多纪念物,如凤栖山上巨大的“凤棲石”石刻和纪念王羲之、陆羽、苏东坡的“三贤祠”,玉台山上的绿杨亭、春晓亭,龙潭山上的文昌阁、苏公亭,以及莲花山妙华庵内的庞苏异人会泥塑像等。这些诗文故事与纪念物既使磨乱中的苏东坡形象更为鲜活,也让庞安时作为北宋医王的形象彪炳史册,永远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之中。

稍有遗憾的是,由于浠水县在中国历史变迁中,几次更名几次改变隶属关系,有人不仅不知道轪县为何物,而且对于希水、圻水、兰溪、蕲春、蕲州、蕲水、浠水等地域名称之间的关系也不甚了解,经常将兰溪、蕲水、蕲春、蕲州混为一谈。就连闻一多的得意门生,著名诗人臧克家在回忆录中也把蕲州码头当成闻一多的故居地,这样的误会必然会使庞苏“异人会”对于浠水县的影响力受到影响。作为地地道道的浠水人,我们应该正确了解浠水的历史文化,认真讲好浠水故事,让留传千古的浠水名人故事流传不竭,让承载浠水名人故事的历史遗迹能够得以恢复保留,再现辉煌。写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想起清代进士、湖北地方志专家陈诗所写的《蕲水棹歌十首》(之一):

斗鸡走狗日相邀,声伎弹棋色色饶。

赖有苏门题品在,居人犹自说麻桥。

浠水前辈方志学家王祖佑,编写中国解放后第一部《浠水县志》时也留下这样一段文字和两首绝句:

莲花山侧(今一中所在地),旧有庞安常庙(即妙华庵),门额洞天福地四字,供奉庞安时、苏东坡塑像。

福地原来有洞天,塑成庞老与坡仙。

文章医术皆名世,异地馨香八百年。

华佗扁鹊噪当时,邑有庞公足媲之。

博得苏髯数来往,清泉寺里有题诗。